他是复旦校长,却愿为两个“无名小辈”义务翻译意大利文;他是数学大师,却在至暗时刻遭受非人屈辱。江明院士深情追忆苏步青先生:从初入复旦时的亲切叮咛,到1965年秋天的两小时口译;从十年浩劫中亲眼目睹的“爬行”一幕,到1977年邓小平面前振聋发聩的慷慨陈词,再到76岁高龄时那句“我什么也不怕了”。大师风骨与风范,尽在这些细节之中。
撰文 | 江明(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高分子科学系教授)
苏步青院士(1902.09.23—2003.03.17)
“苏老”,是我们复旦大学几代同仁对苏步青老校长的尊称。苏老是我国近代数学的奠基人之一,著名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改革开放后他担任复旦大学校长,深受复旦人的尊敬和爱戴。
在1955年进入复旦大学之前,我只知道三位复旦教授的名字。在读初中时,有一位喜爱文学的同学很得意地向我炫耀他正在读的一本书,叫《修辞学发凡》,我好奇地翻阅了一下,发现完全看不懂,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我记住了这本书的作者的名字:陈望道,一位中国语文的大师,复旦大学校长。1955年夏天,我接到了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就联系上了一位同学的哥哥,他是复旦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正好暑假在家,我请他给我们几位考上复旦的同学介绍学校的情况。他说复旦理科最知名的教授就苏步青和陈建功两位先生,还说了他们如何如何了不起。于是我又记住了这两位。
很荣幸,到复旦第二天就见到了苏先生(那时他才53岁,还没有被叫苏老),那是在登辉堂召开的全校的新生大会上。那时苏先生是教务长,主持大会。他请陈望道校长讲话,请王中副校长做了一个关于大学培养目标的报告。最后他做了总结。他没有说什么“陈校长的报告很重要,大家要好好学习领会、认真贯彻”之类的话。而是说,“你们从全国各地到上海来,生活上要好好适应。出了校门就是邯郸路,路上的车子不多,但开得特别快,大家过马路要非常小心,先看左面,后看右面”。听了这一席话,对于苏先生,我心中除了崇敬之外,更多了一份犹如对家中长辈的亲近之感。一年后,苏先生就被任命为复旦大学副校长。
1964年我和同事李文俊一起研制多年的光散射仪成功了,基于这个先进仪器我们研究高分子溶液性质的学术论文在《高分子通讯》上发表了,这是我们教研室的第一篇独立发表的学术论文。初战告捷,我们对未来发展满怀憧憬。但是好景不长,阶级斗争之弦开始绷紧,这种基础性研究被批判为脱离实际。于是我们就到了高桥化工厂“联系生产实际”寻找课题。最后选定了用Ziegler-Natta(齐格勒-纳塔)催化剂(参见链接)制备聚丁二烯合成橡胶。
课题刚启动,就遇到了一个难题,在我们查阅文献的时候发现,这个领域的权威就是意大利的Natta教授,他刚刚在1963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他的文章对我们启动课题太重要了,但令人头痛不已的是,看上去对我们最有帮助的,报道了详细实验条件和步骤的一篇文章,是用意大利文写成的。我在之前写的文章中(参见链接)讲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英语在世界科技领域的统治地位是逐渐形成的。直到1960年代,国际高分子杂志上仍然可以见到许多德文、法文的文章,像Natta那样的大牌,用自己的母语写文章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当时我们真犯难,意大利文是“小语种”,估计很难找到能帮我们翻译的人了。天无绝人之路,我的同事小朱和我说,他的在数学系工作的中学同学小曹和他讲过,苏步青先生不仅是数学大师,也有语言天赋,会六七国语言,其中就包括意大利语,这给我们带来了希望。但想想,我们这些无名小辈竟然要自己的校长、顶级学术大师为我们当翻译,似乎也太不合乎常理了,但我们实在舍不得轻易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于是我们就请数学系的小曹先向苏先生试探一下。不料苏先生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要我们去见他。
我和小朱按约手捧厚厚的杂志合订本,心怀忐忑地去子彬院(600号楼)的苏先生办公室。一见面,苏先生亲切和蔼地招呼我们,直奔主题,说“你们给我出难题了,我的意大利文并不好,有多年不用了,又不懂你们化学的东西,恐怕翻译不好。”可能由于第一次和学术大师近距离接触,有点兴奋,我竟忘了向苏校长百忙中抽空帮我们翻译表示感谢,而是傻乎乎地回应说“没有关系,这个文章中化学的名词跟英文也差不多,我们可以猜出来。”他说“那就好,我们一起合作吧!”
他先打开文献浏览了一遍,接着就从头开始,一句就一句地口译了起来,遇到化学词汇,我就插话补充。遇到不确定处,苏老抬起头来,问问我们的意见。就这样,我把苏先生的口述一字一句地记录了下来。大概花了两个小时,苏先生耐心地为我们完成了文章的翻译。没有想到,我们的难题由大数学家这样轻松地解决了!我们当然很开心,向苏先生道谢后就告辞了。
这是1965年秋天的事情。后来我有点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想到问问苏先生,意大利语在我国懂的人不多,他是留学日本的博士,怎么学会的呢?直到60年后的去年,我读了《苏步青传》(王增藩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才知道,这里确实有个很有趣的故事。
1924年春天,苏步青考入了日本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在钻研几何学的过程中,他发现许多几何学的经典著作都是用意大利语写成的,于是萌生了学习意大利语的愿望,但在日本教意大利语的学校很少。他碰巧听说大学附近的天主教堂里的神父,是梵蒂冈派来的一位意大利人,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为了接近这位神父,他多次进入教堂参加弥撒。这引起了神父的注意,他们相互熟悉以后,苏步青提出要神父教他意大利语的请求,那时神父已经年迈,正在物色接班人,他看中了这位“虔诚”的年轻人,就答应了,而且要他每天晚上到神父家听课。经过三个月的紧张苦学,苏步青的意大利语果然大有长进,看数学专业书籍已经没有问题了。他心怀感激地向神父表示,自己专业学习紧张,就不再来教堂向他学习意大利语了。神父大为惊讶,说“孩子,你错了,只有宗教才能救人类。”苏步青回说,“只有科学才能造福人类。”神父无可奈何,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宗教,你把数学当作自己的宗教。孩子,你去努力吧!”
到了1966年春,我们制备合成橡胶的工作顺利起步了,我们建成了高真空的聚合装置,制备了Ziegler-Natta催化剂,得到了聚合样品。但谁也没有想到,课题刚刚开了个头,就夭折了。原因是,1966年6月那场大浩劫开始了,学校的科研教学活动都停止了。对我个人,更是陷入了灭顶之灾,我被作为“反动教员”遭到连续批斗。8月,学校发生了残酷的批斗“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狂潮,校园陷入了一片“红色恐怖”之中,那时我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低头走过校大门时,听见一群红卫兵高声吼叫“爬回去!爬回去!”,“牛鬼蛇神没资格站着,爬回去!”我停下张望了一下,见到一位老者全身趴在地上,被迫在爬行!定睛一看,原来是苏老!我心头一震,不忍再多看一眼,精神恍惚地匆匆逃离。天哪,这是我们的校长啊!这是我们国宝级的科学大师啊!我不能想象,那些红卫兵都是大学生,怎么都陷入了癫狂?事后我也想过,我匆匆走开,也是出于惊恐和本能,我是怕当时有化学系的红卫兵认出我来,也勒令我趴下爬行。我曾问过我自己,如果那时我没有被“揪”出来,还是“革命群众”的一员,我敢“挺身而出”,对那些疯狂的红卫兵说“不要这样,要思想批判,不要侮辱人格”吗?想来我是不敢的。
苏老所遭受的批斗之残酷和羞辱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但他挺过来了!“四人帮”被打倒以后,他爆发出的活力和勇气,更是使我无限钦佩和敬仰。1977年8月4—8日,邓小平亲自主持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苏老是第一天第一个发言的,他慷慨陈词,呼吁推翻“四人帮”的“两个估计”[1],恢复研究生招生考试和让散落的科技人员归队。在“四人帮”的影响还远远没有得到清算的1977年,公开提出这些意见,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1978年7月,苏老被任命为复旦大学校长。我清楚记得,在一次全校大会上,苏老说:现在学校要大力拨乱反正,把颠倒的东西颠倒过来。但有些同志还有顾虑,心有余悸,这是不对的。我今年已经76岁了,我什么也不怕了!到本世纪末,还有二十几年,我要拼命努力,看到实现四个现代化[2]的一天!
苏老的讲话可谓振聋发聩,我们听了无不感动,苏老在我心中的形象愈发高大了。2003年3月17日,苏老以101岁高龄安然离世。他活到了21世纪,亲眼见证我国实现了现代化,跻身世界强国之列,他的誓言和愿望可谓超额实现了。
注释
[1] “两个估计”是在1971年4月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提出的,一个是“新中国成立后17年(1949-1966),教育战线基本上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是‘黑线专政’”;另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大多数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2] 四人帮被打倒后,中央提出到20世纪末实现农业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和科学技术现代化。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旦苑晨钟”,编辑:郭明雨,姚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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