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人工智能已跃升为中国经济最具活力的增长引擎之一。它的动力,既来自模型、算法与算力的前沿突破,也来自技术走向产品、进入产业的快速转化。
《对话》将镜头对准粤港澳大湾区科创资源高度集聚的深圳南山。在这里,算法开始为鸡蛋定价,智能长焦相机挑战欧美品牌,机器人学习叠衣、擦桌,人形机器人最快15分钟下线一台……
这些看似无关的场景,勾勒出AI竞争的两条路径:向上,突破技术天花板;向下,扎进产业链与现实需求
当AI开始计算一枚鸡蛋
鸡蛋大概是最不像高科技的产品之一。但在乘乘集团,AI已进入一枚鸡蛋从养殖、检测、定价到交易的全过程。
△乘乘集团创始人詹楚烽
中国蛋品市场规模庞大,却长期高度分散。不同地区的产品标准、计价方式和质量要求并不统一。这家企业收集了103个城市的报价,把各地不同的蛋品“方言”,翻译成可以比较、匹配和交易的“普通话”。
在养殖场,巡检机器人可以数鸡、数蛋,识别死鸡、弱鸡和绝产鸡,对坏蛋的识别准确率达到98%;在交易端,系统根据存栏、品质、价格和下游需求自动撮合;对于信用良好的养殖户,平台还可以提前支付货款。
创始人詹楚烽提到:“2025年,乘乘共调度了134亿枚鸡蛋。”庞大的交易规模背后,一个长期依靠人工经验运转的产业,正在转向由数据组织、由算法辅助决策
技术的价值,不只在于创造新产业,也在于改造旧产业。当算法开始认真计算一枚鸡蛋的成本,“人工智能+”才真正触及实体经济的深处。
从技术可行到市场成立
技术先进不等于产品成立,产品成立也不等于产业成立。AI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必须完成一次关键翻译——把技术能力变成用户愿意付费的产品。
大览科技创始人孙哲此前参与打造过一款智能喂鸟器,可以自动拍摄、识别到访鸟类,产品年销量达到数百万台。此次创业,他把光学系统、算法和大模型装进一台可以放入背包的智能长焦相机,让普通用户一键远拍,并自动识别建筑与物种。
△大览科技创始人、董事长孙哲
传统长焦设备往往又大、又重、又贵,操作门槛也高。孙哲他们要做的,是用供应链能力把设备做小,再用算法降低使用难度,让长焦从少数人的专业工具变成普通人的影像能力。
更值得关注的是产品开发的顺序。团队没有等到产品完全定型后再寻找市场,而是先确认哪些用户愿意购买,再联合供应链完成研发和量产。
这种“从市场倒推产品”的方法,指向一个朴素的产业逻辑:先找到真实需求,再用技术和制造能力解决它。孙哲对此感触颇深:“哪怕供应商总部不在本地,也一定在深圳有办事处,研发遇到问题,当天就能面对面解决。”
这也是“超级产品经理”得以生长的土壤:离用户近、离供应链近,又拥有足够的工程经验,能够快速判断一个想法能不能做、该怎么做、有没有人买。
AI产业不仅需要顶尖科学家,也需要大量这样的“产业翻译者”。他们连接算法、工程、供应链和市场,决定一项技术能否穿过实验室,成为真实产品。
给智能装上“身体”
如果说大模型解决的是机器如何理解世界,那么具身智能面对的问题,是机器如何进入物理世界。
在红花岭“工业上楼”基地,众擎机器人专注于通用人形机器人。
△众擎机器人创始人、董事长赵同阳
创始人赵同阳介绍,一台人形机器人需要20多个动力关节模拟人体肌肉。每个关节既要输出力量,又要控制重量、散热和精度。企业在电机、减速机、控制器等关键环节持续投入十年。
如今,众擎整机最快15分钟可以下线一台,月交付最高可达800至1000台。机器人从实验样机走向批量制造,首先要经受工程化能力的检验
同一园区内,诺因机器人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机器人造出来之后,能不能在真实生活中干活。
这家从大模型垂直孵化器“模力营”走出的初创企业,成立仅十个月,已经开始训练机器人叠衣、擦桌、整理物品。
△诺因智能创始人、CEO李银川
家庭不是标准化工厂。光线随时变化,衣服形态各异,物品也不会固定摆放。为了让机器人适应这些变量,团队在上万个生成场景和数千万条训练数据中反复训练模型。
创始人李银川希望,未来产品能够覆盖整理、清洁、洗衣、卫浴和厨房等场景,并将价格控制在“小几万元”的消费级区间。
从生产线到家庭,具身智能要跨过工程化、场景化和成本三重门槛。只有能够稳定制造、适应环境,并把价格降到市场可以接受的水平,机器人才能从“看起来很智能”走向“真正可以使用”。
这场竞争最终比拼的,不只是模型有多聪明,更是谁能率先把智能变成可靠、可量产的产品
南山的“系统土壤”:重新配置创新时间
南山区土地面积仅185平方公里,却汇聚了超过1300家人工智能规上企业、超200家机器人产业链企业。高密度的产业网络,为创新创造了两种看似相反、实则相互支撑的条件:一方面,让协同更快;另一方面,允许技术积累更慢、更久。
南山所改变的,正是创新的时间结构。
智能硬件不可能一次设计完成。从产品定义到零部件打样,从整机测试到市场反馈,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修改。
南山的优势,在于把研发、制造、供应链、人才和市场集中在较小的地理半径内。问题可以迅速抵达供应商,样品可以迅速返回研发端,用户反馈也能更快进入下一轮产品定义。
土地紧张非但没有改变这一逻辑,反而催生了“工业上楼”。
红花岭基地的盘道净宽8米,大型货车可以直达高层生产线;首层层高8米、荷载每平方米2吨,能够容纳大型自动化设备。
“上楼不降级,高度不妥协。”它不是简单地把厂房摞高,而是尽量不让制造离开创新现场。土地向上延伸,研发与生产的距离却没有被拉远
人才也构成这张高密度网络的一部分。诺因机器人约150人的研发团队中,依托于粤港澳大湾区高校资源,三分之二是名校博士。算法、机械、控制、传感器与工程制造等人才在此聚集,让跨学科问题能够更快找到解决方案。
因此,南山的“快”不只是工作节奏快,更是整个创新网络的协同效率高。
产业迭代需要快,核心技术积累却急不得。
赵同阳在机器人行业持续投入十余年,团队一度“穷了7年”。直到近三年,流向人工智能和硬科技的资金才明显增加。
硬科技可以快速迭代,却不可能凭空速成。这要求资本既能发现风口,也能理解技术成长的周期。
△深圳市创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马楠
深创投副总裁马楠在《对话》中介绍,深创投已经投资160多家南山区企业。面对不同项目,资本的判断标准也不相同:农业数字化要看行业理解、产业应用和模式复制,机器人企业则更看重原创技术能否取得突破。
政策同样影响技术积累的周期。
具身大模型训练需要消耗大量算力。李银川提到,相关支持使企业的模型研发进度明显加快。算力、研发和应用场景等方面的支持,本质上是在降低创新成本,为企业争取更多试错时间。
资本与政策共同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企业既能高频迭代,又不必为了短期回报放弃长期技术。
创新系统不仅要留下成功者,也要留得住失败过的人。讨论中,两位创业者都谈到,他们经历过四次创业。
赵同阳说:“只要你没放弃,你一直在牌桌上。这里没有‘失败’这个词。”詹楚烽也提到,人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持续对创业者作出负面评价。
容错不是不计算失败的代价,而是不让一次失败抹去一个人的全部经验。
只要创业者仍能重新组织人才、资本和供应链,前一次失败积累的认知,就可能进入下一次创新。失败由此不再只是损耗,也成为系统继续迭代的经验。
南山经验的逻辑由此变得清晰:
产业密度缩短协同时间,资本与政策延长技术时间,容错文化保留失败经验。
南山真正生产的,因而不只是某一款产品或某一家明星企业,而是一种系统能力:让技术更快接受市场检验,也让创新者有时间、有资源进行下一次尝试。
AI竞争,既看高度,也看深度
深圳南山提供的,是一个观察中国AI产业化的样本:模型与算法不断抬高技术上限,制造体系、应用场景和市场规模则决定技术能够扎进多深的产业土壤。
未来的AI竞争,不只比谁率先抵达前沿,也比谁能把前沿技术扩散到千行百业。
只有进入产业的毛细血管,人工智能才能从技术突破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并最终沉淀为一个国家的经济韧性与竞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