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我是影小妹

  战争的终点从来不是停火协议。

  当最后一个士兵倒下,最后一枚炮弹落地,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它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刻在骨头缝里,长在目光深处。

  它不会因为你脱下了军装就放过你,不会因为你回到了家就变成过去时。

  它像一种缓慢的毒,渗进日常的每一道缝隙里:在一碗汤的热气中,在一扇紧闭的门背后,在不眠的深夜里突然睁大的双眼中。

  1945年秋天,列宁格勒(现伏尔加格勒)。

  胜利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废墟。可废墟里的人,要怎么重新学习"活着"?

  她们试图去爱,去建立家庭,去相信明天——但战争把一个正常的世界碾碎了,她们只能用已经变了形的手,去拼凑一些勉强看起来像"生活"的东西。

  而最残忍的部分是,那种拼凑本身,就带着另一种疼痛。伤口需要有人包扎,可谁的手,又能不发抖?

  这部让人无法呼吸、却在戛纳拿下最佳导演奖的俄罗斯电影,叫——

  《高个儿》

  Дылда

  本片是俄罗斯90后导演康捷米尔·巴拉戈夫的第二部长片。

  影片没有一帧战争场面,却拍出了战争最深的创伤——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如何带着残缺的肉体和灵魂,在废墟中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高个儿》的背景设定为1945年二战胜利后的列宁格勒,聚焦于两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的战后生活。

  主角“高个儿”是列宁格勒医院的一名护士,名叫伊娅。

  伊娅本是前线的战士,但因在战斗中被炮弹伤到了脑部,遗留下了后遗症,被遣回了后方。

  平日与常人无异,发病时却迟缓呆滞,身体无法动弹,喉咙发出怪声,时不时会失去神志,任旁人怎么叫都不能清醒过来。

  这是战争造成的命运悲剧,而影片想要呈现给观众的不仅是战后城市的满目疮痍,还有人们内心深处的伤痕。

  战争的惨烈并没有通过大场面展现,而是隐藏在各种细节中,被导演用深沉而无比细腻的笔触娓娓道来。

  战后的恢复阶段,到底会有多疼痛?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尸横遍野,更没有震天响的哭声。

  只有挤满了医院的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迟迟得不到安置,几十个人挤在一所小楼里住着,街上则是炮火肆虐过后留下来的断壁残垣。

  伊娅白天的工作是照顾受伤的战士,晚上她就照顾她的儿子帕什卡(Pashka)

  。

  开场仅20分钟,围绕伊娅的病,第一个悲剧便悄无声息地上演。

  伊娅在和儿子帕什卡玩耍中突然发病,失去意识的伊娅压在帕什卡身上陷入痉挛状态,帕什卡一直挣扎直至气息全无。

  是的,伊娅把她的儿子活生生地闷死了。

  痛失爱子,使得这个变得呆滞的女人更加麻木,还没等伊娅缓过来,玛莎却在这个关头回来了。

  她是伊娅当年的前线战友,也是帕什卡真正的亲生母亲,在战地生下帕什卡后便拜托伊娅带走自己的儿子。

  亲身骨肉为何托付于她人?因为身不由己,自身难保。

  前线归来的玛莎不是战士,而是慰安妇中的一员。

  她不仅承受着战争所带来的身体伤痛,还背负着自己国家的男同胞加注在精神上的羞辱。

  玛莎在战争时期不断地堕胎,最终子宫被切除,彻底丧失生育能力。

  好不容易熬过地狱般的磨难回来,却又得知儿子的死讯,这个一生多难的女人并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更加趋近于病态的麻木。

  她仍在挣扎着消化和接受儿子去世这件事,在悲戚中沉沉浮浮。

  悲伤痛苦属于心有余力的人们,眼下的她们,不需要缅怀,只需要活着,即使如同行尸走肉。

  玛莎决定让伊娅和医院领导发生关系,希望让伊娅受孕,间接为她生子。

  孩子是新生的象征,是玛莎紧握的希望,也是战后人们伤痕平复过程中的期盼。

  影片中有一幕三人的床戏,彼此间做着最亲密的事却不沾染丝毫情欲,只有内心的荒芜在一片静寂中缓缓蔓延。

  伊娅虽能正常生育,却对男女之事保持强烈的排斥与恐惧,她答应玛莎和男人行房的要求便是让玛莎陪着她。

  两女一男,男子身躯起伏,女子掩面啜泣,这里的哭戏,小妹想打5星。

  真正的绝望往往是无声的,沉默的痛楚最为悲哀。

  在《高个儿》中,看不到一处直截了当的痛苦,所有的痛苦都在麻木的那层外衣下遁藏。

  疼痛感,是人类最重要的防御机制,能感知到痛,证明你还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去自愈。

  所以伊娅和玛莎一个自虐一个施虐,彼此依赖又相互折磨。

  影片中还有一个细节,细思极恐。

  医院里的士兵逗帕什卡玩,问他:“狗怎么叫?”

  帕什卡沉默。他不知道。

  因为战争期间,城里的狗都被吃光了。

  一个连狗都没见过的孩子,成长在怎样的世界里?士兵们开始学狗叫,与其说是狗叫,不如说是哀嚎。

  而影片中唯一出现狗的地方,是玛莎男友萨沙的家——一个高级阶层的家庭,有狗,有暖色调的灯光,有桌布和银器。

  在那里,玛莎去见男友的父母。男友的母亲在门口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在饭桌上冷静而坦诚地告诉她:你们不合适。

  不是阶级歧视,不是狗血冲突。只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女人,对另一个经历过战争的女人,冷酷的同情。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担不起这个责任。玛莎也知道了。

  《高个儿》不是一部让人“爽”的电影。它没有枪战,没有爆炸,没有英雄凯旋的激昂配乐。

  有的只是断壁残垣里活下来的人,笨拙地学习如何继续生活。

  《高个儿》的灵感部分来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纪实文学《战争中没有女性》。

  阿列克谢耶维奇在那本书里说:“我们对战争一无所知,我们都是从男性的视角了解战争”。

  巴拉戈夫把这句话拍成了电影。

  战争胜利了,国家赢了。

  但那些在前线当过慰安妇的女人、那些被炮弹震伤脑子的女人、那些失去了子宫的女人、那些闷死了自己最爱的人的女人——她们的战争,从来没有结束过。

  影片的俄语原名“Дылда”,意思是笨拙、不协调、高得格格不入的意思。

  这不仅是伊娅的身高,更是她和所有战后幸存者的状态——笨拙地活着,笨拙地相爱,笨拙地试图在废墟上重建一点什么。

  有人问:畸形的希望,值得去追求吗?

  玛莎和伊娅用行动回答了:哪怕畸形,也得抓着。

  因为不抓着,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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