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部很受期待的国产剧播出了。
《悬案》。
导演,算(《边水往事》《反人类暴行》),主演,岳云鹏(第一部分)、王传君(第二部分),讲述的是90年代发生的两起真实悬案,如何一步步被侦破的故事。
可是呢,播出之后口碑两极。
尤其是岳云鹏。
在首播之后的评论里,基本上都成了人们批评的靶子,说他不适合这个角色,不适合演戏云云。
甚至很多人质疑这个角色的虚假。
说算导的口碑被岳云鹏毁了。
真的如此吗?
在看完第一部分,《珠宝行连环劫案》之后,我倒是有些不同意见。
我们一步一步来说。
01
首先,岳云鹏演得好不好?
我的意见是,“神鬼莫测”,有时会觉得特别形象,有时又会觉得他不会演戏,反复横跳。
比如说,办公室变脸。
有一场戏。
说是白朗为了追那个抢珠宝的凶手,进了嫌犯所在的小区,因此被嫌犯挟持,差点坏了警方的事。
刑警施占军在办公室里骂:
你真以为你是跑口记者
就任何地方的通行证了?
你怎么敢的呀
这时候的白朗,是缩着的。
他低着头,一口一个对不起,我错了,我一想到追了十年的案子就要破了,就忍不住往前凑。
那副样子,是求人的,是没脾气的。
施占军毫不留情:
从今往后不要再跟这个案子
然后转身要走。
白朗立刻讨好似的跟着上去,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试图求饶。
可就在此时,一个小警察走了进来。
白朗立刻转身。
挺直胸膛。
在他面前,换上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老江湖样子,仿佛无事发生。
假吗?
真。
因为那个年代跑公安口的记者,本来就得有这么一张能随场合切换的脸。
面对能给他线索的刑警,他可以低到尘埃里。
面对不相干的“小弟”,他立马端起身份。
在社会上能混的如鱼得水的人,需要时刻切换不同的面孔,而作为需要和各个方面打好关系的记者,这是基本功。
这能让我想起很多人。
我亲见过许多怀抱理想的记者,他们背地里是一副模样,但人前,却时长见人下菜,低头顺眉的模样,这样的模样一度让我幻想破灭过,只是后来才知道,清高的人是做不成什么实事的,那些能做事的人,往往姿态都会低到尘埃里。
至少此时,在我这儿,是会信这个角色的。
但你说他一直都这么稳吗?
当然不是。
比如对白那场戏。
剧里安排白朗和同事聊报纸存在的价值——
我们不可能要求老百姓所有事都记得
社会记忆的责任就落在我们肩上
我们是社会的记忆库
我们才是社会的良心
我爱这份工作
你爱吗?
这个角色是有原型的,据说是一位在公安线上跑了三十六年的老记者。
这段话,大概也有出处。
可是呢,岳云鹏驾驭不了这么抽象的台词。
换句话说,他身上那股市井的、不正经的劲儿,让你没法相信“社会的良心”这几个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或许印在纸上,没什么问题。
从他嘴里念出来,你就出戏,听出了一股子矫情的味道。
所以没错。
我相信导演找岳云鹏,并不是出于“猎奇”的考量(算导的第一部剧男主角,同样找了德云社的人,郭麒麟)。
他是确实觉得,这个形象适合。
毕竟这是个卧底记者。
你看他卧底的那些地方——夜总会里查宰客的假酒,伪装成早茶馆的妓院,被地头蛇垄断的出租车行,还有贩毒的卡拉OK。
这些场子里需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斯文的文人。
而是暴发户,是猥琐男,是底层打工人。
就像说,他跟那个刑警施占军怎么认识的?
是白朗在妓院暗访,撞上警方扫黄,被当成嫖客一起抓了。
施占军看着他,说了句:
“我总算是找到一个像样的卧底了。”
没人相信他是记者。
都觉得是嫖客。
这样看起来“不正经”的形象确实适合做暗访,不会被怀疑。
当然。
由于他相声演员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很多人在他笑的时候都会出戏。
瞬间能想起“小岳岳”的画面。
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瑕疵了(毕竟他还没有能力让人忘了曾经的形象)。
但至少。
说选用他做主角,毁了《悬案》,毁了算导,我觉得罪不至此。
02
那么,第二点——
白朗这个角色的设置是有问题的吗?
如果从戏剧角度来说,有。
这是算导的纠结。
如果你看了剧你会知道,《悬案》的第一部分虽然说的是珠宝行劫案,但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跑口记者的故事。
这其实就产生了预期违背。
尤其是前几集。
你会发现关于连环抢劫案的内容少之又少,它的主轴更像是白朗升职记。
主线不推进。
反而一个劲地说各种其他的案件,假酒、贩毒、出租车、旅行社,让人摸不着头脑,不少人弃剧也是如此。
但对于我来说,会有种奇特的感受。
一开始,你觉得它很糟。
但看着看着,你又会觉得,这里仿佛有一些“真东西”在,这是其他同类作品都无法给予的。
总之感受复杂。
而这些“真东西”,就是记者这条线带来的。
举个例子。
标题争论。
有一场戏,是警方宣传科、厅领导和白朗一起审一篇报道该定什么标题。
白朗的原标题是——
蒙面大盗九年三案
吴东警察遭遇强敌
看起来似乎是个比较正常的标题,不过警方的意见立刻提了出来。
首先是“蒙面大盗”。
警方的意思是,会不会把嫌疑人英雄化、传奇化?
这是出于社会影响的考虑。
然后是“九年三案”。
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当地九年里换了三任厅长,正好一任一个案子。
宣传科担心的是:
这不是给老领导上眼药吗?
这是身份考虑。
最后就是那句“吴东警察遭遇强敌”。
也有问题。
先是“遭遇强敌”,会显得警方无能,其实是“吴东警察”,你知道,范围一大,就涉及到级别的问题了。
总而言之。
你很少会在国产剧里看到警方有这些方方面面的担心,他们往往担心抓不到坏人,破不了案,照顾不了家庭,但很少有人会说,某些事实会影响警方形象,我们应该避免,某些说法可能会让领导为难,所以我们应该少提,某些话题可能涉及权力分配,所以我们应该避免之类的。
这样真实的东西,我们很难在国产剧里见到。
所以怎么说呢?
至少在记者这个角色上,我觉得问题不在于它“假”。
而在于导演其实没有找到一种好的方式,把这些真实的素材梳理清楚。
于是他只能在形式上做文章。
比如风格化。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它的抢劫场面,你会发现它的技术手段很激进,一点不像国产片的常规做法。
在这个过程中,它可以很长时间没有对白。
甚至配乐也很少。
这样的处理方式几乎是背离国产观众看剧习惯的。
但老实说,效果其实挺好。
或者致敬。
第6集里罪犯回到当年买枪的老地方,当时他的枪丢了刀也丢了,走投无路,最后终于下定决定重头再来,买把枪继续。
可是啊,那个荒蛮的小镇已经变成了城市,法外之地也正规了起来。
他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于是他走在大街上。
画面不断地闪回了过去了现在的对比,再加上音乐一铺,你很容易就想起《漫长的季节》那种物是人非的味道。
当然,《悬案》致敬的东西挺多。
就像第2集,片头做成老电影风格。
或者罪犯在电视上连看了两部电影,换脸版本的《枪火》和《监狱风云》(强调他的人生与归宿)。
对于影迷来说,确实很热闹,很惊喜。
但连成一串,你还是会觉得这里面的焦点存在着偏移,且导演无力拨回。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
这样的情况到了后面几集要好很多。
因为记者线减弱了。
它开始聚焦罪犯。
没错。
从戏剧角度来说,这个抢珠宝的罪犯,是全剧最集中塑造,也是写得最好的角色。
你可以看到他的一掷千金。
也可以看到他谨慎之后,变成了一个赔了本的小生意人,房子抵了,茶叶店也黄了,在家是个妻管严,连给女儿凑一百七十块的舞蹈比赛费都拿不出来。
哪怕是抢劫犯,也有中年人的辛酸(bushi)。
有一场戏我印象很深。
麻将馆里,几个街坊背后议论他:这人鸡贼得很。
从来不点一杯茶
都是自己带水来的
抠得很
一个杀过人、抢过一百多万珠宝的通缉犯,在邻居嘴里,就是个连茶钱都省的窝囊男人。
这种落差,很真实。
毕竟很多抓不到的凶犯都扮成人畜无害的样子。
逍遥法外之徒往往都伪装得很好。
同时也很吓人。
因为你不知道身边那个老实木讷的男人,究竟干过什么。
也不知道何时他会露出真面目。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看了前几集的观众,和看完第一个单元的观众,对这部剧的评价会产生两极分化。
这同样是不可避免的事。
03
其实我很理解算导的纠结。
毕竟珠宝大案这个故事并不罕见,,而警察的部分又没有太大的发挥空间,这个故事里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跑口记者——
从他身上,能看出一些缝隙,以及曾经的理想主义。
而我对这部剧的最大好感,也是来自于此。
什么是记者?
什么理想?
其实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已经没那个概念了。
就像有人质疑的,凭什么一个报社敢连续一个半月,头版头条挑战黑恶势力(剧里白朗他们盯着出租车行的地头蛇垄断,一登就是六十七天)。
他们得质疑,其实就是用今天的媒体形象,去套曾经的媒体人。
可是啊,曾经的媒体人是什么样的?
几个例子。
比如,暂住证。
二十多年前,一个叫孙志刚的年轻人,因为没带暂住证,死在了收容所里。
是《南方都市报》把它捅了出来,最后推动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废除。
或者,矿难。
同样二十多年前,山西矿难,瞒报死者,十一个记者收了矿主的金元宝——
这是耻辱的一面。
但也是在那些年,无数记者顶着地方势力甚至地方政府的压力(你没看错),把一起又一起被捂住的矿难挖了出来。
老实说,在我依稀的记忆里,报社同仁们顶着压力报道真相的例子,并不罕见。
他们或许会因此丢了工作。
或许被打到重伤。
但在那个年代,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不值得的。
那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
我们还在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
所以回到剧集。
我们在里面看到的,其实不仅是警方侦破技术的进步,也不仅是罪犯的窘迫与职业危机。
更有新闻记者理想光芒的消逝。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早年在报社,他们会连续报道出租车行业的黑幕。
总编顶住了压力。
而现在呢?
当年报道出租车的白朗再次出山,曝光了那家把游客坑得团团转的彩虹旅行社。
可见报时,连旅行社的名字也没写。
为什么。
因为怕得罪广告商。
总编说的直白:
指名道姓地搞舆论监督
商家会害怕、会有埋怨
时间久了得罪的人多了
不利于我们报纸的招商
说的是贪财?
不。
其实是无奈。
要知道,那几年,新媒体开始兴起了,这导致了整个媒体生态的变化。
读者速度需求变得更快。
而纸媒,本来就比不过网络的速度,再加上记者的职业操守中含有大量的事实核查等步骤,这使得纸媒的“新闻”出刊时往往就变成了“旧闻”。
于是便迎来了生存的危机。
订阅量减少。
广告商也从“你好,所以投你广告“,变成了”你满足我的要求,我才投你广告“。
大批的纸媒死了。
留下来的,只有那些把姿态放低、全心全意“为流量服务”的媒体。
理想主义?
不实用。
毕竟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不会追求在精神层面的热泪盈眶。
只能说,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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