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德林

人间烟火,莫过于一碗小面。

当资本在碗里搅动风云时,除了眼泪,还有就是那些沉默已久的愤怒。

南阳“渝见小面”老板娘毛女士突然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才得知小面馆被年营收超16亿的大集团“遇见小面”给告上了法庭,理由是商标侵权。

遇见小面的律师告知,毛女士的面馆要赔偿7000-8000元,她8块钱一碗的面,至少得卖1000碗,还得改店招才能继续卖面。“遇见小面”律师不断起诉小面馆时,没想到被毛女士的眼泪淹没。

身为重庆人的毛女士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从小就喜欢吃的重庆小面,到南阳开个小面馆谋生,取名“渝见小面”,有一天突然就被告上法庭,要让自己赔钱。自己招谁惹谁了呢?渝见小面跟遇见小面相比简直就是蚂蚁跟大象的关系。遇见小面现在全国拥有门店543家,营收超过16亿,利润超过1亿,毛女士还在算8000块的索赔要卖1000碗面。

官司其实很简单,遇见小面作为全国连锁店,自然注册了包括“遇见小面”、“渝见小面”在内的多个商标。遇见小面在河南南阳没有门店,而毛女士的店开了快两年,且门头、店内设计跟遇见小面完全不一样。遇见小面的律师说,毛女士的店名里四个字有三个字跟遇见小面一样,构成整体相似。律师的说法让身为重庆人的毛女士难以接受。

“渝”字始见于《说文》,意为水变污,发生了改变,后来延伸为泛滥。而渝州作为一个古老的州名,现在成为重庆的简称。毛女士作为远在南阳的重庆人,开一个家乡风味的小面馆,自然店名想到渝字。接到传票后,毛女士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店名读音、字形都不一样,没有刻意模仿你来赚钱,没有攀附品牌的主观意图啊。



重庆小面更是地方特色面食,以麻辣味型为主。2021年重庆市政府在大渡口区成立了重庆小面产业园区。到2023年预包装产品出口到30多个国家和地区。仅重庆市就有超过8万家的小面门店,日均销售超过1200万碗,年产值在2022年就超过400亿。而总部位于广州的遇见小面,正是以重庆小面切入市场,成为中式小面第一股。

清晨薄雾中,遍布街巷的面馆率先亮起灯火,热气蒸腾。对于绝大多数重庆人来说,美好的一天始于一碗小面。无论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还是穿着拖鞋的街坊,都平等地围坐桌旁,一碗正宗的重庆小面,十余种作料的配比与碱水面的独特口感,唤醒他们的味觉灵魂,方桌与矮凳之间没有身份的界限,只有新闻的交换和温暖的寒暄。

重庆人流行一句话:有人烟处就有云阳面。这碗小面不仅搅动着城市的生活作料,更是上演着无数普通人跌宕起伏的一生,是热辣滚烫的山城烟火。这一碗承载着重庆人童年记忆与家族温情的小面,不仅是毛女士这样小老板的生计,更是重庆人确认归属感的味觉仪式。资本岂能将重庆的市井文化符号,一个地区的人间烟火据为己有呢?

遇见小面的老板站出来说,他进行了闭门思过,这种诉讼与企业价值观背道而驰,想着除了道歉,到底还能做点什么。他和团队的决定将已注册的第35类“渝见小面”商标无偿赠送给毛女士,毛女士的店可以不用改换招牌而放心使用,如果毛女士还需要继续申请第43类商标,或者还有其他方面的需要,遇见小面很愿意提供必要的帮助。

毛女士擦干眼泪,拒绝接受遇见小面创始人的道歉,主要是“不愿让整个小面行业蒙受负面评价”。遇见小面在起诉毛女士之前,他们在东莞起诉了一家同为渝见小面的面馆。东莞的小面馆是2024年开的,到2026年1月已经倒闭注销了,可是遇见小面在5月还是以商标侵权把东莞的渝见小面给告了,因毛女士案,遇见小面悄然撤诉了。



如果说遇见小面向渝见小面索赔七八千块钱,已经让毛女士泪流满面,那么东莞的老板店已经倒闭了,还遭遇索赔5万元,可以窥见资本的獠牙。他们委托第三方律师,对国内多家小店提起诉讼,他们以一套成熟的流水线诉讼,看似保护品牌,除了通过诉讼围猎小商户获利,还会将一个地区全民的公共文化资源、人间烟火据为己有。

从法律层面,单纯“渝”、“山城”、“小面”这类词汇,本身不能单独注册垄断,任何商家都有权善意使用地名、通用品类名标注风味,这是法定权利,遇见小面没有独占“重庆小面”这个文化品类,但是这四个字组合注册,形成具备区分来源的私有商标,企业再抢注同音近形词“渝见小面”,等于把公共地域词渝通用品类词的主流组合全部锁死,形成事实上的排他壁垒,垄断了公共文字组合的使用权,变相把市井表达的渠道私有化。

人间烟火才是生意根脉,我在《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一书中提出,当左宗棠率领大军进入杭州城,胡雪岩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允许牛车穿城而过,目的是要恢复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重庆小面是根植于民间的百年地域文化符号,是民间记忆,更是公共商誉。遇见小面依托重庆小面的公共文化红利完成商业化扩张,反过来再利用商标规则限制原生从业者使用区域标识,借公共文化赚钱,再锁死公共文化使用权。

遇见小面的官司背后,是商业文明演进过程中所有企业将面临的知识产权私有权与公共文化共存的难题。企业投入资金运营品牌的私有商标权与全体民众的文化公共品天然冲突,在商业时代要允许企业独占完整独创品牌组合,但是绝不允许其垄断地名、通用品类、地域俗称的公共文字,更不能容忍企业利用注册权垄断一座城市的烟火。

一碗小面,一桩几千元的官司。在小老板的眼泪里,我们看到了资本过度圈占全民文化符号,挤压底层市井生存空间的血腥。尽管巨头在汹汹的民情之下撤销了部分诉讼,在商标的问题上做出了妥协,只是这一次遇见的是一碗小面,打翻的是人们对人间烟火的记忆,公共商誉私有化将是一个长期的难题。面对巨头们的妥协,也许,老百姓会说,他们那都是下雨天出太阳,小心那是假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