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牛来》的时候,我们谈论的从来不是一部电影。
它就是一件被误投进影院的“现成艺术品”。没有策展人,没有主办方,粗糙的建模、穿模的角色、简陋的叙事都只是物料。真正的展演舞台,是每一次差评、每一次转发、每一条吐槽段子。千万个“乐子人”用购票和玩梗,完成了这场当代行为艺术。它的讽刺性,比任何一部刻意设计的批判电影都更锋利。
一、两个“外行”,用最笨的方式掀了桌子
信雨萌母子花五年时间搓出来的成片,放在当代艺术语境里,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现成物”。他们不是行为艺术家,初衷也绝非嘲讽行业,只是以近乎笨拙的真诚,交出了一份能力边界内的作品。没有资本包装,没有宣发话术,连专业动画软件都没用,全靠土木装修领域的工具硬磨出全片。公司注册资本十万,零宣发裸奔上线,连海报都得靠院线自己手绘。
这份“非刻意”,恰恰是整件作品成立的前提。如果是精心策划的“摆烂营销”,只会沦为廉价炒作。正因为创作者的动机朴素到近乎天真,才让这件作品拥有了戳破泡沫的力量——它不带攻击性,却用最极致的粗粝,反衬出行业精致包装下的空洞。
创作者提供了道具,时代情绪赋予了它意义。这正是现成物艺术的核心:物件本身无足轻重,它被放置的语境,才决定了它的价值。
二、这场黑色幽默,讽刺的到底是什么?
这场集体玩梗的杀伤力,藏在两套评价体系的荒诞倒置里。
第一层倒置,是评价权力的翻转。就在几天前,百花奖颁奖现场上演了极具讽刺性的一幕:票房破纪录、豆瓣8.4分、全民叫好的《哪吒之魔童闹海》拿了最高奖,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反倒是豆瓣5.7分的影片拿了优秀影片,全场影人集体起立致敬。一个冠名“大众电影”的奖项,评选标准和大众彻底脱节。而另一边,院线的边缘深夜场里,一部公认的顶级烂片,靠观众的差评与猎奇一路逆袭,票房从三千元暴涨至千万量级。官方褒奖的没人买单,民间唾弃的万人空巷——观众不是在为烂片喝彩,是在为“圈层说了不算”这件事喝彩。
第二层倒置,是“烂”的信用悖论。观众厌恶烂片,但更厌恶“被欺骗”。行业流水线用精致的预告、流量的阵容把烂片包装成精品,进场才发现货不对板,久而久之“宣传即避雷”成了逆反。而《牛来》的“烂”是公开、透明、毫无伪装的。进场前你就知道它烂,看完只会觉得比传说中更烂。
这种“货真价实的烂”,反而建立了奇异的信用:没有预期管理,没有诈骗式宣发,观众买的不是观影体验,是一张猎奇入场券。当市场充斥着伪装成良币的劣币,一张明码标价的冥币,反而成了最诚实的存在。
三、乐子人不是看客,是共创者
如果只把《牛来》的爆火归为“审丑狂欢”,就低估了这件事的文化分量。
乐子人不是单纯的观众,他们是共同创作者。每一条吐槽段子、每一个二创鬼畜、每一次“我倒要看看有多烂”的购票,都在为这件作品添砖加瓦。没有千万次自发传播,《牛来》只会是影史角落里的最低票房纪录。
但这场行为艺术没有预设的剧本,它是无数个体情绪的叠加与涌现——对烂片的积怨、对圈层自嗨的不满、对宏大叙事的解构,最终汇聚成一场集体宣泄。没有人能单独掌控走向。这种“无主体的狂欢”,恰恰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行为艺术形态。
四、我为什么会写这篇
实话实说,我是被群里损友忽悠着买了票。本想着暑假带女儿看部正经电影,结果买完才发现上了当,退也退不了。又刷到网上铺天盖地的玩梗,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硬着头皮带她进了放映厅。结果女儿看着满屏的鬼畜画风,笑得像个电动马达。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场狂欢和电影本身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观众买票,买的是一张参与荒诞的入场券。
五、狂欢过后,它只是一面镜子
这场狂欢很解气,但不必过度拔高。《牛来》不会拯救电影市场,也不会倒逼评奖体系改革。热度退潮后,院线依旧会有流水线烂片,颁奖礼依旧会有圈内人情。
它的价值从来不是“替代”,而是“照见”。它照见了官方评价与民间感受的巨大鸿沟,照见了观众对“真诚”的饥渴——哪怕这份真诚附着在一部技术上毫无是处的作品上,人们也愿意买单,只为了对冲那些精致的虚伪。它像一面哈哈镜,把影视圈的体面与荒诞放大给所有人看:当一个行业的评价标准不再对接大众感受,民间就会自己制造出一个荒诞的符号,完成属于自己的加冕与嘲讽。
从电影艺术看,《牛来》一无是处;但从当代艺术看,它可能是今年最有力量的社会现场作品。它没有策展人,没有美术馆,却有上千万观众自发参与。创作者不知道自己做了行为艺术,参与者未必知道自己完成了社会介入。
这场黑色幽默最绝妙的地方正在于此:最锋利的行业批判,从来不是殿堂里的获奖感言,而是市井间的一场集体哄笑。
康乔 2026年8月18日 写于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