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说“捡破烂发不了财”,而有的地方,偏偏靠不起眼的“收破烂”,做成了570亿元的大生意。2025年,江西丰城循环经济全年产值570.69亿元。

长久以来,废品回收总被贴上“低级”的标签,而丰城却给这个行业上了重要的一课。一个县级市,靠废旧物资完成产业逆袭,充分验证了一个关键命题:行业不分贵贱,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认知的层次与经营的格局。

这个赣中小城的故事,像一场持续半个世纪的“变形记”。数十年前,丰城人肩挑箩筐、走南闯北,凭着“鸡毛换糖”的务实智慧,在全国织起了一张庞大的废品回收网络,丰城也一度被外界调侃为“江南破烂王”。而如今,这里的再生铝进了奔驰宝马的供应链,高性能超薄再生铜箔做到了4.5微米的厚度,废旧线路板里提炼出的金、钯、铜,正在变成储能设备和电子元器件。

丰城看似赶上了环保政策的风口,实际上,这更是一场富有远见的长期布局。

从“鸡毛换糖”到“城市矿山”

丰城循环经济的根,扎在半个世纪前。用两个通俗的比喻,可以清晰地梳理出丰城循环经济跨越半个世纪的产业演化脉络。

上世纪70年代到2006年,以围里村村民为代表的一批先行者,挑着糖担走街串巷,用米糖换鸡毛鸭毛。这时候,丰城循环产业是“一张撒向全国的松散渔网”。虽然物资匮乏、物流不畅,但是丰城人仍迎难而上,把废品循环生意做到了全国200多座城市。

因为这张网是松散的,它能捞起海量废铜、废铝、塑料,却没有配套的加工消化能力,回收物资仅做简单分拣打包后外销,从业者只能赚取微薄的流通差价。虽然到21世纪初,沿105国道自发形成的废品交易市场已是车水马龙,让丰城循环经济走向了“野蛮生长”的阶段,但是隐患也逐步显现。

占道经营、废品乱堆、污水横流、废气刺鼻等问题频发,群众投诉居高不下。不仅丰城扛不住生态环境的压力,本地循环产业也处在附加值最低的发展阶段。是把粗放的废品市场一关了之,还是给这些在垃圾堆里赚辛苦钱的从业者一条出路?

基于散乱污泛滥的现实处境,面对“关停取缔、一禁了之”和“放任粗放、带病发展”的两难抉择,丰城没有简单关停整个行业,而是秉持“刮骨疗毒”的改革决心,走出了“整治提质+产业培育”双向并行的发展路径。2007年以来,丰城循环经济产业逐步进入“收拢进标准化养鱼池”的转型阶段。

2007年,丰城下定决心建设循环经济产业园,将200多家散乱污企业“连根拔起”,整体迁入园区。这背后是巨大的阵痛与决心:政府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甚至顶着压力为企业贷款担保;关停208家违法违规企业,拆除11万平方米旧厂房,清运3.3万立方米垃圾。这种做法,无异于一次产业的“格式化”。

不过,集中入园只是搭骨架,延链补链才是长血肉。这场改革的重心,是从“收废品”到“造材料”的思维跃迁。丰城人意识到,“收废品赚差价”,资源价值无法握在自己手里;只靠单一环节,产业永远做不强。一个矿泉水瓶,可以被精准地分为PP瓶盖、PVC标签和PET瓶身;一块废旧电路板,每吨黄金含量可达几十克甚至上百克,远超原生金矿的品位,资源化价值极高。

于是,丰城逐步搭建起“回收—拆解—熔炼—精深加工”的完整产业体系。最典型的例子是“铝水直供”——上家企业熔炼的铝水,10分钟直达下游产线,省去二次熔炼和运输,一年可节省成本500万元。

近五年,丰城完成了从“鸡毛换糖”到“城市矿山”的进阶。它不再是那个脏乱差的废品集散地,而是蜕变为一个年产值近600亿元的国家级绿色产业示范基地。

走在政策前面,也走在挑战面前

丰城的转型成功,内驱力是关键,政策同样扮演着重要角色。令人意外的是,丰城不是等政策出来了才执行,而是总能洞悉政策走向。

今年七月,《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首次将服务器、通信基站等新基建废弃物纳入回收体系,而丰城早就依托稀贵金属产业基础,把报废算力硬件、PCB线路板的资源化路径跑通了。格林循环的产线上,报废电路板被高效提取金、钯、铜,高纯铜供给园区企业做电子铜箔,一条“新基建废料—再生金属—电子元器件”的内部闭环已经落地。

更早之前,在国家推进“城市矿产”试点、落实“双碳”战略、培育绿色制造体系的时候,丰城就把循环经济从末端治理提升到产业体系重塑的高度,并确立为“首位产业”。不仅完成园区集聚、全链条布局、低碳工艺改造,还先后拿下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全国绿色产业示范基地等多张国家级名片。

不过,放眼复杂多变的行业格局,丰城并不是没有挑战。

江西省社科院的研究报告指出,丰城循环经济仍存在产业链层次偏低、链主企业带动能力偏弱、“小、散、乱”问题突出、创新体系薄弱等短板。中小企业并未真正融入整个体系的高附加值环节,是丰城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除此之外,国内已有多地探索出成熟循环经济运营模式,相比之下,丰城虽有产业规模和资源再生能力,但是它在再生料的市场认可度、高端技术的研发投入上与一些发达城市仍有差距。

在杭州,已经有企业用数字化手段解决城市固废治理难题,并获得了国际认可。相比于传统的方式,杭州搭建的城市级数字回收网络,让社区分拣点与产业园数据实时打通,实现从源头管控废旧物资品质的目标;在天津,子牙循环经济园区作为北方“城市矿山”龙头,已经搭建了统一回收、溯源、认证公共平台,集中解决再生料税票、市场认可度低等行业共性难题。

对标同为县级市的湖南汨罗,这里的“圈区管理”经验也值得丰城借鉴——“整合入园、自主经营、规范运营”发展模式,让当地再生塑料年产量达150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9.4%,形成了“回收—分拣—清洗—破碎—造粒—改性—制品”的生产闭环。

从园区载体、产业链闭环,到数字化应用、环保处置能力,再到国际化步伐,多维度审视之下,丰城的短板清晰可见。

不过,丰城的进化并未止步。随着宜春“亚洲锂都”产业链的深化,丰城正迎来新的红利。作为宜春下辖的县级市,丰城可以将自身的再生资源优势与宜春的锂电新能源产业进行联动,充分利用家门口的资源。废旧电池回收、稀贵金属提取,这些能力恰好能与锂电产业链形成有效互补,打开一个全新的增长空间。

当然,这也意味着技术门槛更高、标准体系更严。废旧动力电池的梯次利用和资源化再生,考验的是全链条技术能力,丰城能否凭借现有基础抓住红利,就要看它能不能把长期主义贯彻到底。

这个从“破烂堆”里闯出来的城市,已经把“收废品”这件事做出了大学问,读懂它,便能读懂“没有低端行业,只有低端的发展模式”这句话。

来源:区县那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