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人类视频如何赋能机器人学习

作者丨邓哲敏

编辑丨齐铖湧

大模型时代,规模化的数据能带来能力跃迁,这一规律已被反复验证。

当这套范式进入机器人领域,问题变得复杂。机器人需要的不仅是大量数据,而且是能够转化为动作能力的数据。

人类视频近期成为研究者关注的新来源。它规模巨大、获取成本低、覆盖场景丰富,但它毕竟不是机器人数据,视频里没有机器人动作标签,人类手部运动也无法直接对应机器人的控制信号。

问题由此产生:人类视频进入机器人学习流程后,究竟应该被表示成什么?

过去一年,研究者给出了不同答案:有人把动作压缩到隐空间,有人让模型学习视频背后的世界规律,也有人直接提取二维、三维轨迹。但这些路线究竟是彼此竞争,还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今年 IJCAI 2026 ,一篇来自清华大学、香港科技大学、微软亚洲研究院等机构联合推出的综述论文,试图重新梳理这一领域:不同方法的本质,都是在人类视频与机器人动作之间搭建一座 representation bridge。

AI科技评论(雷峰网公众号)采访了论文一作、清华大学博士生、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研究员冯志远,拆解这篇论文背后的技术路线与行业判断。



01

机器人为什么需要学习人类视频

在语言模型快速发展的这几年,一个隐性逻辑贯穿始终:数据规模决定能力上限。GPT能跑通,很大程度上因为互联网文本是近乎无穷的训练来源。自动驾驶的进步,背后也是持续积累的道路数据。

机器人的瓶颈就在于此。每一条训练数据,都需要真实机器人执行一次动作,再把执行轨迹记录下来。成本高、效率低,采集出来的数据还强耦合于特定硬件,换一款机器人,数据往往要重新收集。

Open X-Embodiment、DROID 这些大规模机器人数据集,放在机器学习的尺度上看,仍然算是小数据。

研究者渐渐把目光转向人类视频。

人类每天都在拿取、放置、开关、操作工具,而且这些行为被摄像头大量记录下来——YouTube上的教程视频、头戴相机拍摄的第一视角影像。HowTo100M 收录超过 1.36 亿个视频片段,Ego4D 则积累了超过 3600 小时的第一视角视频。数据获取成本远低于机器人演示数据,场景覆盖也更加丰富。

冯志远把这个优势表达得很直接:戴一个智能眼镜,出门随便走走,所有人都能够成为数据来源,并且成本非常低。人类视频理论上可以从一万小时的量级扩展到百万、千万小时。

但人类视频不能直接喂给机器人。

论文里用了三点来描述这个困境:视频里没有机器人可以直接执行的动作标签;没有机器人的本体感知信息(关节角度、末端执行器状态);人类手部运动和机器人的运动学控制接口根本不兼容。

这三重不兼容,构成了整篇论文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人类视频进入训练流程之后,到底应该变成什么?


02

四条路线是在争论把桥墩打在哪里

论文的核心贡献之一,是提出了一个统一的分类框架。

过去两年里,各个团队用不同方式让机器人从人类视频里学习,看起来像是各走各路。但论文的判断是,它们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人类视频和机器人动作之间,选一个中间表示层,然后在那一层搭一座桥。

四条路线的区别,在于把桥墩打在哪里。


▎潜在动作:把动作压缩进隐空间

这条路线的基本思路是,不直接标注动作,让模型自己从视频里“发现”动作。

LAPA(ICLR 2025)是这条路线的代表性工作,从人类视频中学习出了可用于机器人控制的潜在动作表示。这个思路在 2024 年底到 2025 年上半年引发了大量跟进,一些后续 VLA 工作也借鉴了类似的无动作标签学习思想。

它最大的问题是解释性差。冯志远把这个困境描述得很直接:“你的监督信号加在一个隐空间里面,中间训到什么阶段,只能看训练loss。”论文里也明确指出,这条路线有一个悬而未决的开放问题:高度压缩的离散 token,能否充分表示高自由度灵巧操作的丰富结构?

这条路线并没有消退,相关工作仍在活跃推进,但工程落地上的验证成本,让它在某种程度上不如接下来要说的两条路线直观。

▎显式 2D:在图像平面上标出动作

如果说潜在动作是把监督信号压进黑盒,显式 2D 走的是另一个极端,直接在视频画面上提取可见的、可解释的动作线索。

具体形式包括手部关键点坐标、物体的 bounding box、点轨迹,以及手部骨架的 2D pose 序列。这些信息可以用现有的视觉模型从视频里提取出来,不需要额外的 3D 传感器。

ATM 用密集点轨迹作为类动作监督信号,训练模型预测未来运动;Magma 把这些轨迹渲染成“Trace-of-Mark”的视觉提示,直接嵌入到视频画面里作为训练条件;Gemini Robotics 等工作也探索利用二维空间信息增强模型对动作位置和交互关系的理解。

2D 路线的局限也很明确:现实世界的操作本质上是三维的,2D 线索缺少深度信息,遮挡情况下容易失效。这条路线在论文里更多扮演辅助监督信号的角色,而非独立的主路线。

▎显式 3D:把手部轨迹还原到空间坐标

如果 2D 不够,那就直接上 3D。这条路线试图从人类视频里恢复手部在三维空间中的完整运动轨迹,然后以此作为机器人的学习信号。

这里有一个核心的技术工具:MANO 模型,用相对低维的参数就能描述手的完整 3D 姿态。它充当了人类手部运动和机器人控制之间的“标准语言”,把人类视频里的手部动作翻译成机器人可以参照的三维坐标表示。

EgoVLA、H-RDT、Being-H0、VITRA 等工作都在这个框架下,不同程度地扩展了数据规模和覆盖场景。

3D路线的好处是对齐质量高,直接提供了机器人控制所需的坐标系表示。但高质量的 3D 标注获取成本也更高,野外视频的 3D 重建精度不及 2D 监督,而且让模型直接在 3D 空间预测动作,意味着它还需要从 2D 图像中推断出 3D 世界的结构,难度叠加。

在冯志远看来,这条路线目前在 VLA 训练里是 100% 需要的辅助监督——不是独立的主路线,而是让模型更准确感知空间的必要成分。

▎世界模型:先预测未来,再反推动作

这是目前最受关注、讨论也最热的一条路线。

世界模型的核心思路是:让模型学会预测环境在未来会怎么变化,而不是直接预测动作。

GR-1 是这条路线的早期代表,在 Ego4D 的人类视频上预训练,学会根据语言指令和视觉观测自回归地预测未来帧,然后迁移到机器人数据上做动作预测。GR-2 在此基础上大幅扩展了数据规模,使用 3800 万条视频片段进行预训练,并在多项机器人操作任务上展示了较强表现。

这条路线在 2025 年至 2026 年间快速演进,出现了 WAM(World Action Model)这个新范式——在世界模型的感知骨干之上,再加一个 action expert 来解码动作轨迹,类似于让两个专家分工:一个负责理解世界会如何变化,另一个负责把这个理解翻译成机器人的具体动作。

这条路线的问题,冯志远说得很坦率:效果现在没有理论分析里那么强。论文里也指出了两个具体的工程障碍:世界模型预训练需要生成大量视觉 token,计算成本很高;而如何把世界模型里学到的知识有效蒸馏到动作预测,目前仍然是未被充分探索的问题。


03

四条路线不是竞争关系

这是这篇论文最值得提炼的一个判断,也是它名为综述却不止于综述的地方。

把四条路线排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的本质差别只有一个维度:把监督信号加在哪一层?


用冯志远的话说,这四种路线,本身都是一种监督的信号,或者说监督的表征。你可以把它们都当做是在人类视频和机器人动作之间搭桥,只是选了不同的桥墩位置。

正因为本质是同一类东西,它们在实践中可以叠加使用,而不是互斥竞争。在训练世界模型的同时,完全可以把 3D 关键点轨迹作为辅助 loss 加进去;走 VLA 路线的系统,也可以同时用 2D 轨迹作为辅助监督任务。

目前业界认为比较合理的组合方式是,VLA 训练中 3D 轨迹监督是必选项,2D 轨迹作为补充;世界模型路线则视情况叠加像素级或 latent 级的监督信号。

这个判断对从业者很有价值。选择路线,不是在选一个固定答案,而是在根据自己的数据、计算资源和任务特点,决定把监督信号打在哪一层。


在研究界,世界模型似乎是更受期待的方向。它的故事逻辑更自洽:天然适配大规模人类视频、训练范式成熟、逆向动力学比前向动力学的轨迹收敛更好。这也是目前许多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在押注的方向。

但冯志远对工业界现状的描述是另一番图景:“目前工业界更好的 demo,都是 VLA 加 RL 做出来的,但它并没有真正做通具身 AGI 的那种泛化。”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VLA+RL 的组合,在有限场景里能做出漂亮的演示,但泛化性是它的短板。世界模型的泛化逻辑更完整,但目前效果没有达到理论应有的水平。

冯志远把这个差距归结为 Recipe 未知。他说,语言模型收敛到了 Transformer + 大规模预训练这套配方,视频生成收敛到了 DiT,但机器人操纵还没有。硬件层面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他认为模型本身的问题更大。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具身智能的GPT-3.5时刻还有多远”这个问题,给出的是一个偏保守的判断:“可能还会很久。”


04

三个还没有答案的难题

论文第五节列出了三个开放挑战,是整篇论文最有冲击力的部分之一。

▎第一个难题:怎么把零散视频切割成有效的训练片段。

YouTube 和 TikTok 上的视频不是按照机器人学习需要的粒度录制的。HowTo100M 里的教程视频,旁白和实际操作动作的对齐很松散;Ego4D 这类第一视角视频未经剪辑,包含大量视角切换和离题片段。

问题在于,同样的视觉画面过渡,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动作意图,这种模糊性会破坏学习信号,尤其会让潜在动作这类依赖离散化的方法产生噪声。

目前的处理方式大多还是基于固定时间窗口的切割。论文指出,真正有效的做法应该是基于语义和交互状态的分割——以操作阶段和物体状态变化为边界,而不是以时间为边界。

▎第二个难题:本体差异和视角差异同时存在,且很难同时解决。

本体差异指的是人手和机械臂的运动空间不兼容:人类高自由度的手部动作,映射到低自由度机械臂时是一个欠约束问题,有些人类动作根本无法被机器人实现,不同人类动作可能对应同一个机器人指令。

视角差异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机器人通常用固定的机器人中心视角(头部相机加手腕相机),但网络视频以第三人称视角为主。即使是 Ego4D、EPIC-KITCHENS 这类第一视角视频,人在拍摄时会转头、手会遮住接触点,和机器人固定安装的相机视角仍然有本质差异。

论文认为,解决方案的方向可能是找到以交互结果为锚点的表示方式,比如物体状态变化,而不是依赖视角相关的外观特征。

▎第三个难题:现有评测基准可能根本不能预测真实部署效果。

这是最让人警觉的一点。LIBERO、CALVIN、SIMPLER 这些常用的机器人操纵评测基准,任务设计的多样性和长时程结构,远不及真实人类视频所涵盖的范围。结果是,在这些基准上刷出来的提升,可能是 benchmark 特有的,不能直接回答“人类视频预训练是否真正提升了泛化能力”这个根本问题。

论文建议的改进方向包括:评测应该追踪在不同机器人数据预算下的迁移效率;量化视角变化和本体迁移下的鲁棒性;在匹配的机器人数据量和计算预算下,对比有无人类视频预训练的效果差异等。

这三个挑战,是这篇论文真正有贡献的地方。相比给已有方法贴分类标签,指出评测体系本身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需要更多的勇气。


05

关于人类视频的几个判断

论文之外,AI科技评论(雷峰网公众号)围绕人类视频数据价值、技术路线选择以及产业布局等问题,与冯志远展开进一步交流。以下内容根据采访原意整理。


▎AI科技评论:人类视频规模巨大,未来是否会取代机器人真实数据?

冯志远:我觉得不会取代,应该是两个阶段发挥不同作用。

人类数据最大的价值是泛化能力。因为它的数据量可以非常大,能够覆盖很多不同场景,这一点是真机数据很难做到的。

未来比较合理的训练方式可能是,先用大量 human center data 做预训练,让模型学习比较通用的操作能力;然后再用机器人数据做 post training,让模型适配具体机器人的本体。

机器人数据并不是没有价值,而是它的角色会发生变化。以前机器人数据承担了所有训练任务,但未来它更多负责最后一步的本体匹配。

▎AI科技评论:人类视频迁移到机器人,最大的技术鸿沟是什么?

冯志远: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本体差异。过去机器人很多是简单夹爪,而人类视频里面主要是人手,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 mapping 问题。你需要把人的动作转换成机器人的动作表示。

但未来随着灵巧手发展,这个 gap 会逐渐缩小。比如现在很多机器人开始使用更接近人的手部结构,如果再结合头戴式相机,让机器人看到的视角和人类采集数据的视角越来越接近,那么从 human data 到 robot data 的转换成本会降低。

所以未来可能不是完全解决 mapping,而是通过硬件设计让 mapping 本身变得更简单。

▎AI科技评论:在人类视频驱动机器人学习的几条路线中,你最看好哪一种?

冯志远:我觉得世界模型这条路线在研究逻辑上更完整

传统 VLA(Vision-Language-Action)模型,本质上是从理解当前状态出发,然后预测下一步应该执行什么动作。这更接近前向动力学。但问题是,从当前状态到目标状态,机器人其实可能有很多条不同的轨迹,比如抓一个苹果,可以从不同方向、不同姿态完成。

世界模型的思路相反,它先预测未来环境会变成什么样,再根据目标状态反推出当前动作应该怎么执行。因为未来状态已经被约束,反推出的动作轨迹可能会更加收敛。

另外一个优势是,它天然适合利用大规模视频数据。视频生成是目前深度学习里相对成熟的方向,DiT(Diffusion Transformer)等方法已经证明了视频模型可以进行大规模扩展。而人类视频本身就是连续视觉变化的数据,不需要额外动作标注,就可以用于世界模型预训练。

当然,现在 WAM 的实际效果还没有达到理论预期。它的泛化能力目前仍然有限,而且世界模型预训练需要生成大量视觉 token,计算成本非常高。另一个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世界模型学到的知识有效迁移到机器人动作预测上。

所以我看好它,更多是基于研究方向上的判断,而不是说它已经在工程效果上全面领先。

▎AI科技评论:机器人从人类视频中学习时,应该学习动作轨迹,还是背后的物理规律?

冯志远:这个问题其实对应两个不同阶段。现在很多人会强调,机器人最终一定需要理解物理规律,比如物体之间怎么交互、力怎么传递、环境怎么变化。但我觉得从当前阶段来看,优先级可能不是这样。

如果把机器人的能力拆开看,学习轨迹带来的收益会更直接。比如一个机器人要完成 pick and place(抓取放置)这样的任务,首先需要知道手应该怎么移动、在哪里抓、怎么放,这些动作轨迹本身就是非常关键的信息。学轨迹可能可以把模型效果从四五十分提升到七八十分。

相比之下,进一步去建模背后的物理动态,比如摩擦力、接触力、物体运动规律,更多是在模型能力已经达到比较高水平之后才需要解决的问题。比如人知道苹果掉下来是因为重力作用,这种物理先验其实已经被人类长期积累,不需要每次操作时显式推理。

所以我觉得现阶段,轨迹学习的收益会更高。当然,真正到了具身 AGI 的阶段,物理规律一定是不可或缺的。但现在距离那个阶段还有一段距离,优先把动作能力做出来更重要。

▎AI科技评论:微软为什么选择从 human-centric data 切入具身智能?

冯志远:微软亚研在具身这块做了将近一年半了,范围其实收得比较窄,主要还是用人类传感器数据来做灵巧手操作,和导航、全身控制都没什么关系。对外有 VITRA 这条线的开源工作。微软目前没有自己做任何具身硬件,灵巧手之类的本体就用别家的产品。整体更偏 research 性质,不是要下场做机器人,而是通过算法和开源去影响这个方向。

IJCAI 2026 要来了,你还在单打独斗?

为了方便大家抱团交流、互通会议消息,我们专门建了IJCAI 2026 参会群!进群你会解锁这些「福利」?

? 进群传送门:扫码进群或添加微信Qvv0909777,备注:IJCAI+ 单位/学校+姓名+方向

搞科研/搞技术,信息差很重要。

来,一起快人一步!

上车,带你看遍全球 AI 顶会精华

可独家畅览:

专家演讲PPT

大会报告全文

热门论文解读

学术新星访谈